一
一头黝黑的大肥猪,满以为幸福地徜徉在冬日西下的傍晚,未料到一股寒风灌来了无路可逃的危险。几条大汉,猛虎般地围着扑了过来。虽然挣扎是徒劳的,但它仍要本能地扑腾几下。这个过去玩乐嬉戏的院坝,曾经的微笑都变得十分狰狞。喂它食的女主人,早已拉着两个小孩躲进了屋里;那只时常和它抢食的红公鸡,惊叫着飞到了院墙上;还有那条偶尔和它晒太阳的大黄狗,夹着尾巴窜到了院坝外。大肥猪凄厉的嚎叫,撕扯着颤抖的空气,直到它绝望地倒在奈河桥边的板凳上,直到它绝望地看见似曾相识的刽子手。
所谓的刽子手,便是猪匠吴师傅。说他是猪匠,是因为他包揽了配猪匠、骟猪匠、医猪匠和杀猪匠。猪的生,猪的乐,猪的痛,猪的死,猪的一生,都受到他的掌控。至少,老林村的猪,多年来是吴师傅在左右。尊称他吴师傅,自然是那些有求于他的人,以及某些有修养的人。他户口本上的名字,写着吴二。但他听到直呼其名的,机会并不多。他由二娃子到吴小二,感觉像一个遥远的梦。乃至于偶尔听到有人叫吴二,他居然愣怔着没有答应。梦还没有醒,就听到越来越多的人叫他吴老二了。吴小二也好,吴老二也罢,都是好事者送给他的绰号,其中隐藏的玄机甚至羞辱,吴师傅早已闻之不惊无所其谓了。吴师傅少了当年的五大三粗,多了如今的敦实硬朗。这是1983年冬月二十三,明天,吴师傅就开启新一轮花甲了。
吴师傅此刻左手拿着一叠火纸,右手提着一把尺多长的尖刀,像喝得半醉似的,晃到嚎叫的猪头前,全然不顾汉子们按着这头大肥猪的辛苦,恭恭敬敬地对着猪头行了一个礼,然后轻声细语地说道:叫声猪哥我对不起,我不度你别人要杀你;我的猪哥你莫要哀,我度你早赴黄泉早投胎;你变个男人本事大,我祝你金榜题名安天下;你变个女人长相好,我祝你龙凤呈祥永不老。他边说边将火纸蒙住了大肥猪的眼睛。这头蠢猪真是怪,之前还在垂死挣扎,现在居然像被挠着了痒痒似的安享其乐。好个吴师傅,早将那把明晃晃的尖刀,一闪就钻进它的喉咙抖了抖。鲜红的血,决堤似的从刀边喷涌出来,在崭新的木盆里画着一个又一个句号。吴师傅抽出尖刀,用火纸拭尽了刀上的残血,掏出打火机将那带血的火纸点燃在猪头前。这头大肥猪布满血丝的眼睛,很快就被沉重的眼皮盖住了。
吴师傅拿着剩余的火纸,快步走到猪圈旁边烧了。他高声唱道:天蓬元帅您保佑,这家猪儿多长肉;吃饱就睡醒又吃,膘肥体壮赛雄狮;不尽财源滚滚来,走马转角高楼台;齐天福禄事事发,世代吉顺好人家。这家男主人早已走过来,往他的荷包里塞了两块钱,说劳神吴师傅了,圈里那头肥猪腊月底再杀,过年好吃新鲜肉。吴师傅道了一声谢,转身往院坝走。男主人跟在他身边说,来杆烟,歇歇再整。吴师傅接过烟夹在空闲的耳轮上,说我忙得很啊,不只我们老林村,还有相邻的鹰嘴村,多少肥猪等着我去超度呢,哪有时间耍嘛!
帮着按猪的几个人,坐在屋檐下抽烟喝茶,悠闲地聊着包产到户的好处。这个说多收了半仓包谷,那个说多养了两头肥猪,这个说你家那核桃多卖了好几百吧,那个说你家那几十只黄羊更来钱呢。两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孩,靠在门槛边好奇地张望着。大黄狗有些胆怯地舔食着猪头前地上的残血,发现吴师傅走来,嗷的一声奔到院坝外狂吠起来。吴师傅吆喝道,劳驾几位再辛苦一下,我们赶紧收拾完,老板好招待大家喝庖汤。
几个人一起涌向尚存余温的大肥猪。割脚皮,打挺杖。吴师傅躬腰抓住猪后脚,对着那割开的口子一阵猛吹,那猪像气球似的,胀鼓鼓滚圆起来。吴师傅拿麻线紧紧扎住气流,抬起身来抹了一下嘴说,吹猪不吹牛,一年一层楼。来,各位加把力,抬胖猪哥去好好洗洗澡。起,几个人发声喊,就将猪抬进了一边的扁形木桶里。几桶开水倒进去,吴师傅全然不管是否烫着了,双手在那腾升的蒸气里飞舞,拔下了一把又一把鬃毛。据说那是可以卖钱的,因为一两头猪的鬃毛也换不了几个钱,所以大都让吴师傅收了去。个别人舍不得,吴师傅说我出钱给你买了,免得你为几把毛毛跑路。主人家一听,心思何苦女人坐石板,因小失大呢!几把毛毛,送的也算个情啊!倒是吴师傅,积土成山啊,汇聚了不可小觑的收入。
吴师傅收好鬃毛,站到一旁边抽烟边指挥大家刮毛。一个青棒娃儿刮到猪的下腹红了脸。吴师傅扔了烟推开他说,一边耍会儿去,还是我来吧,难怪这猪哥眼熟,是春三月我才骟的呢,当时我刚挤出一个蛋蛋来,没想到它转身咬了我一口,我手一抖,给它关键处多划了一道记号。有人嘿嘿笑道,这头猪蠢啊,活该多挨一刀,居然笨眼不识吴师傅,它忘了还是您吴师傅那头种公猪的后呢,没得您吴师傅哪有它呀?几个人都哈哈笑起来,吴师傅也跟着笑,忽然脸一沉道,龟娃子敢绕着道道骂我,你家母猪还想不想下崽?那人赶紧一本正经地说,想,想,还得劳神吴师傅您多多帮忙啊!吴师傅瞥见别的人更加笑得欢,心思自己送了一句话给人家耍,只好装傻充愣道,龟娃子的,好说好说。
说说笑笑间,黝黑如漆的大肥猪,变成了雪白粉嫩的大胖子。有人大声招呼道,把这肥头大耳的大财主挂上去。大伙儿刚刚架起大肥猪拴到靠墙的木梯上,就见吴师傅呀的一声像中邪似的,耍着大小不同的刀具,站在五步开外青筋暴跳地吼,狗杂毛,我来给你开膛剖肚。怪了,刚才吴师傅还猪哥猪哥的礼貌有加,此刻怎么一反常态愤恨无比呢?看官有所不知,皆因那人的话触痛了吴师傅的往事。吴师傅嗖嗖两刀飞出,分别插入了大肥猪的心口和肚脐,伴随大伙儿的阵阵喝彩,他大步窜过去,一顿划割劈砍、剜心掏肠、剔骨切肉,三下五除二,不过一袋烟的工夫,大肥猪那臃肿的身躯,就被吴师傅拆成七零八落的小部件,一一绾上棕叶,堆码在旁边的木盆里了。
二
吴师傅收了工具,净了手脸,换了新衣,叼了纸烟,径直往院坝外转悠去了。男主人说,吴师傅别走远了,过会儿就吃饭了。有人大声招呼吴师傅背影道,别去忏悔了,来我们一起打甩二。吴师傅像没听见似的,背起双手望着西山岭上那一抹残红。大黄狗老远见他走来,呼的一下跑到屋后的山坡上,回过头来警惕地盯着一脸痛苦的吴师傅。
吴师傅生于1923年,属猪。乡下懂些道道的讲,要同属相惜,什么属牛的人不要夺牛命,属羊的人不要吃羊肉。吴师傅听到时便涨红了脸反驳说,什么鬼话,难不成我也不能杀猪不能吃猪肉了?分明穷的,哄娃儿不长脑筋。讲者嘿嘿干笑几声,在心里骂,没爹娘教的,难怪遭了报应。
吴师傅的爹娘确实没机会教他这些。他的爹娘,据说是从北方逃难来到老林寨的,还说是怀上他私奔至此安顿的,他娘上厕所时将他生在了猪圈边,他爹捡起来说,菩萨,媳妇你真会生,又是带把儿的呢!可惜老大饿死了,两兄弟多好啊!就叫吴二,小名二娃子好不好?他娘扶着猪圈虚弱地点了点头。吴二的幸福太短暂,他娘喂他不到半年的奶水,不幸染上伤寒,在声声杜鹃啼叫的夜晚,撒手西去了;他爹也就在这天晚上,跌跌撞撞赶去寨下请医生,不小心摔死在了悬崖下。
吴二被寨东的哑巴老汉收养,哑巴老汉也是山那边逃难来的。哑巴老汉抱着他求隔壁家,那家的母猪刚产了崽,饥饿的吴二,有奶便是娘,衔住了猪奶子就吸。吸了两个月,吴二可以爬了。可以爬的吴二,哑巴老汉稍不留神,可怜的吴二就出大事了。那是一个有些闷热的下午,哑巴老汉带着他,去寨里最大的财主张万富家帮工,张万富家也有一头母猪带着一群小猪躺倒院坝凉快。吴二独自爬过去吃奶,不知道哪只小猪作孽,竟将吴二作为男人的根本咬去了大半。吴二尖厉的哭声引来了大人们,哑巴老汉一见便晕了过去。张万富不肯给钱,说哪只猪崽咬的找它要去。哑巴老汉拿了积蓄,东借西凑,到处求医,总算保住了吴二的性命。哑巴老汉从此将吴二带在身边,要么背要么抱,不背不抱就用一根绳子系在彼此的腰上。好歹过了几年,哑巴老汉送他去寨西李私塾那里认字。
吴二在李私塾那里读了不到一年,他就死活不去了。原来是大他几岁的同学张大宝总欺负他,逼他经常当马骑、钻裤裆也便罢了,居然当着别人羞辱他,说吴小二,没鸡鸡,假男的,当不成爹。这张大宝的爹,就是财大气粗的张万富,他爹有三个老婆呢,谁敢去惹。哑巴老汉陪着吴二哭了一场,又送他去寨下张私塾那里。吴二这回学得乖些,少喝水,多憋尿,实在憋不住,也装着要大便地蹲下去。这般遮掩着过了两年,没想到张大宝像瘟神似的跟来了。张大宝邪恶地恐吓他说,狗日的想躲,快让老子骑骑。吴二跑不过,被张大宝揪住按倒地上跨了上去,张大宝拍打着吴二的屁股吼,驾驾,快跑。吴二爬了几步,气愤地猛力一拱,居然把张大宝掀了个狗抢屎。张大宝哇的大哭起来,吴二没想到,张大宝会因此磕掉两颗门牙。这还了得,张大宝的爹虽然有三个老婆,但老大没有生,老二生的三个全是女的,老幺很争气,生了张大宝这个端灵牌子的独苗。结果超出想象,哑巴老汉带着吴二在张万富面前跪了半天不成,哑巴老汉自断一根手指仍然不行,魔鬼张万富非要吴二赔上两颗门牙,可怜的吴二才九岁啊!就在张万富指使家丁去敲吴二门牙时,哑巴老汉飞扑上去,竟然像飞蛾扑火似的,被张万富一闷棒打中了天灵盖。家丁一惊,吴二脱兔般窜向哑巴老汉,凄厉地叫了几声爹。哑巴老汉费力地半睁眼睛看着他,嘴里蹦出快跑两个字,就永远睡着了。张万富没想到一下子出了人命,便想一不做二不休,连同吴二一起解决了。关键时刻,天不绝吴二,张万富抡起的棍棒,被他那念佛的大老婆抓住了;他二老婆也上来劝,饶了这娃儿,让他去吧;他幺老婆见势吼道,便宜这狗东西了,快滚。
吴二跑出寨子,躲进山林。所幸正是深秋季节,有成熟的山果加上洁净的山泉,饥渴基本不愁。可当夜幕降临,风渐凉寒,野兽嗥叫,吴二又冷又惊。捱过几天,吴二趁着下弦月,潜回寨子。哑巴老汉的茅草棚,被烧成了一堆土灰。吴二恨恨地想,这笔帐肯定要记在张万富还有张大宝身上。吴二寻到旁边不远处有一座新坟,料想哑巴爹在里边,就磕起头来,抽泣着说,爹,我长大了一定给您报仇。吴二听哑巴爹说过,他亲生的爹娘葬在寨西野坟坡的。吴二想,这老林寨呆不下去了,得去向亲爹亲娘道个别。
吴二将近野坟坡,隐隐听到前方树林遮掩的石板路上传来丁丁的响声。吴二不觉有些胆怯,轻轻猫到高处想探个究竟,恰好月亮钻进了一团云里,大地变得模糊不清。吴二本能地抓起一把泥沙,朝前方扔了过去。黑暗中传来一声怒呵,何方鬼怪,敢惹我陈杀猪匠?吴二喜出望外地叫道,陈大伯,小的吴二。陈杀猪匠看见一阵风卷到面前的吴二,埋怨道,龟娃子吓老子一跳,你这个时候跑这里干啥?吴二就将这些天的遭遇,哭哭啼啼地说了。陈杀猪匠气得哇哇直叫,才去了几天南郑,就出了这么大的事,张万富个狗杂碎,敢杀我结拜老弟,老子要你血债血还。
好个陈杀猪匠。没过几天的深夜,他一身黑衣,悄悄走近张万富的大宅院。远远跟着的吴二,透过朦胧的天光,看到他的陈大伯扔出几团东西,张万富家两条大白狗跑来跑去的居然没有叫唤。陈杀猪匠绕到宅院后边去了。吴二猫腰跟过去,发现那两条大白狗已躺倒院墙边了。不大一会儿,陈杀猪匠扛着麻袋跑了过来,吴二赶紧迎上去,陈杀猪匠压低声音说,侄儿啊,别吓老子了,快去你爹坟前,看老子给你们报仇。麻袋甩倒在哑巴老汉坟前,肥胖的张万富被反绑了双手,嘴里塞着袜子,像一滩烂泥堆在陈杀猪匠脚前。陈杀猪匠说,侄儿来尿一下,让狗杂碎醒醒。吴二迟疑着走过去,脱下裤裆又提起裤裆,忽然朝张万富踢了一脚,转过头来看着陈杀猪匠。陈杀猪匠扇了张万富几个耳光,直到张万富睁开惊恐的双眼,在陈杀猪匠跟前磕头如捣蒜。陈杀猪匠从腰后拿出一把杀猪刀,在张万富面前晃着,厉声低呵道,狗杂碎老实回答,你是否杀了我老弟?张万富鼓着一双蛤蟆眼,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。陈杀猪匠拉过吴二吼道,狗杂碎敢耍赖,认得你祖宗么?张万富面似土色汗如雨下地唔唔连声,脑袋仿若鸡啄米,忽然像中了枪似的瘫倒在地。陈杀猪匠抓起张万富的衣领审了审,哈哈笑道,狗杂碎吓死了,老弟,你的仇报了,哈哈哈。
吴师傅,啥事这么开心?男主人不知何时走了过来。吴师傅说,笑一笑百年少啊。男主人右手一伸道,吴师傅请,都在桌上等你喝酒呢。
三
几个人热情地邀请吴师傅坐在上位,连候在旁边的大黄狗,也对他摇起了尾巴。吴师傅拿眼一扫:酒是好酒,斟了满满几杯,不是本地煮的塑料壶装的包谷酒,而是县城酿的玻璃瓶装的米仓醇;菜是好菜,摆了满满一桌,黑木耳炒猪肝,泡海椒爆腰花,豆腐丝拌耳朵,红萝卜炖排骨,莲花白炝肉片,核桃仁焖肉丁,牛皮菜蒸肥肠,芹菜叶煮猪血。吴师傅连忙说,老板整复杂了,礼数太重,受之有愧啊!女主人和小娃娃呢,都上桌来。要不是主人家潲桶提得勤,猪儿养得肥,疱汤办得好,我们哪有这么好的口福。男主人说,哪里哪里,她们在灶房吃。我们都是亲戚,吴师傅您是贵客,听说您明天六十大寿,还劳驾您今天这么辛苦,招待不周,还请宽谅!来,我们先向吴师傅拜寿了,敬您一杯酒,祝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!吴师傅感激地连连打拱道,多谢老板,多谢大家!不过,我提议,这第一杯酒,我们还是按老规矩,先敬红军先敬游击队那些英雄……吴师傅哽咽着,几个人都默默地将杯中酒缓缓倾倒地上。
红四方面军1933年入川,建立川陕革命根据地。老林村是抗击陕南敌军的要塞,那个仗打了一两年。1935年红军北上后,巴山游击队在这里战斗了五年,牵制了数倍的敌人,最终全部壮烈牺牲。我那师傅陈大伯,先是投奔红军,后来留在游击队,在1938年反清剿中也不幸遇难了。吴师傅伤感地说,当年我不到十五岁,队伍嫌我小了,只是让我放了六回哨,就是不收我入伙。如今想起来,还是我少不懂事,革命意志不坚定啊。之前那个和吴师傅耍笑的人端起酒杯说,吴师傅,敬您一杯,您是当年的老哨兵,要是有证明的话,说不定政府得给您每月发钱呢,省得您这样辛苦。吴师傅放下杯子正色道,龟娃子的,你吴大伯是这样的人么,我有手有脚的,能吃会动的,给政府添啥麻烦呢?男主人说,喝酒喝酒,菜快凉了,我们吃够喝足,再慢慢吹壳子。吴师傅歉意地说,得罪得罪,我敬大家一杯。
食而不言,那是不可能的。酒没过三巡,菜没过五味,话匣子不知又被谁打开了。这一打开,就一发不可收。吴师傅本不胜酒力,经不住几个人劝,加之快过生日,心胸放达没有约束,不大一会儿,吴师傅就说话有些不利索了。有人怂恿道,吴师傅,讲讲您的典故,让我们开开眼界。吴师傅摆着手说,有、有啥典、典故哦,就多、多喝了几年包谷糊糊,这酒太醉人了,别、别让我胡说八道。有人递上茶盅说,吴师傅醒醒酒再说,就说您骟人那个事。
在大伙儿叫好声中,吴师傅喝了几口茶,忽然来了精神道,这事,都十五六年了,怪我当年在岭上骟猪那晚多喝了几杯。那晚月亮正圆,我晃晃悠悠回家,路过知青屋,听到屋里传出压抑的哭声。我爬在窗缝一看,这还了得,昏黄的煤油灯下,凌乱的木架床上,一个赤条条的大男人,压着一个光溜溜的女知青。狗男人吭哧吭哧抖动着屁股,像一头发情的种公猪。女知青双手被狗男人按着,摇晃着满面泪痕的脑袋,一个劲地抽泣着挣扎。我认得那女知青,几年前重庆来的,有几分姿色,因为家庭成份不好,一直没有回城。哪个龟孙子敢这般欺负小姑娘?我不觉热血沸腾,跑去推门,门在里边拴上了,我掏出骟猪刀打开门冲了进去,抓住那狗男人的头发往后一掀,龟孙子的,狗男人那昂昂的东西还带着血呢。我愤怒无比,踏上一只脚,手起刀落,将那种公猪骟了。狗男人鬼哭狼嚎的叫骂声惊醒了我,我的天啊,居然是民兵连长。女知青吓得打起了摆子,惊恐地盯着我。我才发现闯祸了,事已至此,我只好壮起胆子,一手扯过被子给女知青盖了,一手把刀抵在民兵连长面前说,龟娃儿想活命不?想活就不要动,我给你止血。平时趾高气扬的民兵连长,此刻像赖皮狗似的求着饶,吴大哥吴大叔快救命。一般骟猪,浇点儿凉水就止血了,这人嘛,就得用我那中草药配制的止血散了。我一边给民兵连长上药一边威胁他说,你强奸知青可是犯法的,敢再欺负她,要你的狗命。后来,唉,我低估了这病猫,好了便成老虎了。成了老虎的民兵连长,把我抓起来,说要以牙还牙,发现我没什么可还了,就将我打了一顿送进监狱,我成了酒醉故意伤害领导致残的罪犯。民兵连长没犯法,女知青不承认被强奸了。我八年出狱,才知道女知青早已回城,民兵连长遭雷打死了,老天有眼啊!
吴师傅兴致高昂,端起酒杯意犹未尽地说,我敬大家,喝了我再说。几个人喝罢,放下杯子鼓起掌来。吴师傅拱了一圈手说,再讲一个小故事。在监狱第二年,我们三人奉命放黄羊。有天傍晚返回途中,听到包谷地里有人喊救命。我们赶紧跑过去,发现一条半大的野猪和一个人在地上打滚,旁边几只小猪在观战呢。小猪看见我们,惊叫着向山林里跑去;大的那头仍然在那里缠斗,包谷杆被压倒了一大片。俗话说一猪二虎,野猪可不是好惹的,何况我们几个手无寸铁。但人不可能不救,我寻到一块尖石头。师傅当年教我打过野猪,打公的要学母猪闹,打母的得学公猪叫。这显然是一条带崽的母野猪,我夸张地学着发情的公猪叫声,几大步奔过去,在野猪呆怔的瞬间,准确地将尖尖的石头,扎进了野猪脑袋。野猪瘫倒旁边,嘴里掉出了两根手指。躺在地上那人,我不看则已,一看真是后悔不已,是狗日的张大宝。老天真是作弄人,居然要我来救这个欺负过我、侮辱过我的人。张大宝左耳朵被野猪咬掉了,右腿拉长了一条血口,早已三魂去了两魄。他是二进宫了,之前盗窃集体的耕牛,这回偷了宣传队的高音喇叭。我在背张大宝下山的路上想,也许老天要告诉我,天道在上,因果相连,作恶作孽,总有惩处,人生在世,积德行善,害人之事不可为,利人之举多做之。
大黄狗忽然警觉地叫着跳出门去。原来是吴师傅的幺儿来接他回家,说家里来了两桌客。吴师傅有幺儿?看官惊奇了,不是说吴师傅没根么?吴师傅的确没根,但确实有儿子,而且两个儿四个女。当然不是他亲生的,都是他收养的,两个孤儿一个弃婴三个流浪娃。吴师傅抚养的娃儿都很争气,老大考进达县农校学畜牧兽医,老二考入巴中师范想当老师,老三老四读高中,老五老幺读初中,据说成绩都不错,吴师傅的后福绵长着呢。
吴师傅拄着挺杖,跟在背着刀具的幺儿身后回家。下弦月尚未出来,淡淡的天光将大地打扮得梦幻迷离。幺儿在前边打着手电左一照右一闪,说爹您看着慢慢走,别绊倒了。吴师傅说,幺儿你各自注意些,这些路我早就摸熟了,闭着眼睛也能回家。幺儿又说,娘叫您别喝多了,还叫您顺便把牙膏和香皂买回去。吴师傅不觉心头一热,吴师傅的老婆,是他师傅陈杀猪匠留下来的,是陈杀猪匠大路上拣来的,是得了小儿麻痹症被遗弃的,至今只能在地上爬着走。爬着走的老婆,把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,对吴师傅爱得入骨入髓。牙膏和香皂,是他和老婆的秘密。老婆一边亲热一边说,我们天天逐尘沾臭的,绝不能把臭哄哄的味道带到床上来。吴师傅这么想着,不觉大声道,幺儿,走快些,赶快去代销店买牙膏香皂。